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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君还是欲女:史学家与小说家笔下的武则天

2018-08-28 11:31:00 来源: 凤凰网 作者:
摘要:武则天主张重建的大明宫,先后有17位唐朝皇帝在此处理朝政,历时200余年。2014年6月22日,大明宫遗址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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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主张重建的大明宫,先后有17位唐朝皇帝在此处理朝政,历时200余年。2014年6月22日,大明宫遗址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图/视觉中国


武则天画像

作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正统女皇,武则天的故事从古至今都是正史野史、风流文士反复书写和呈现的大IP。在传统封建社会,她的形象颇为矛盾,既被称颂为善治明君,也被妖魔化作狐媚欲女;而在20世纪的女权时代,她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肯认。从明清古典小说的黄金时代,到今日宫斗大戏的热潮,反思武则天的形象,也是在反思中国社会对于性别和权力的认知演变。

亲历

者闻

武曌时代的荒诞丑闻

历史学家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和古人当面对话。嵇受之就是梦想成真的人,尽管他只是18世纪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史家,在乾隆宫廷的国史局,负责编写唐代的历史《唐鉴》。当他写到武后一朝历史时,出于一位史家的观感,他将《旧唐书》中关于武后淫乱的史事大半删除。他在史局的同僚都对他的做法不以为然。但他坚持如此。之后不久的一天,他正在书舍中酣睡。突然,有一个黄门宫使走到他的身边,对他说:“则天皇太后请嵇先生。”

在恍惚的梦境中,嵇受之就像唐代传奇中的韦安道一样,跟随着这位神秘的宫使来到了一座宫殿前。他看到宫殿外面有四根金色的柱子,高达数十丈,直插天际。在这些柱子上都写着“天枢”两个字。

天枢用以歌颂武曌建立大周王朝的至高圣德。但这座雄伟的建筑仅仅存在了十九年,就被武曌的孙子,后世称为“唐明皇”的李隆基下令销毁了。销毁它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上面的文字称颂武周代唐的革命伟业,对李唐皇室多有贬损;更因为这根直插天际的天枢竟然沉重地压在象征男性帝王权力的铜龙基础上。联想到李隆基的名讳就与“龙基”同音,他当然无法容忍这位前朝女皇的遗迹继续留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不过,来到女皇宫殿的嵇受之,最终并没有与武后正式见面。上殿奏报的宫女告诉了嵇之所以被武曌接见的原因:“所以奉屈者,谢先生驳删《唐书》之功,先生当自知之”。

嵇受之从梦中苏醒过来,这个梦境如此真切,以至于多年后,当他途经南京随园,拜望他的老师,乾隆时代江南文坛领袖袁枚的时候,他仍然能清晰地讲出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袁枚在听完之后,将这个神奇的梦境,与他搜集的其他奇闻怪谈一起写进了他的私人志怪笔记《子不语》当中。

武曌的负面形象至少在她死后就开始了。作为亲历者的文士张鷟,在他的私人笔记《朝野佥载》中对武后的描写非常负面。关于武曌酷吏暴政的绝大多数材料都来自于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在一篇题为“牛头阿婆”的笔记中,张鷟描述了武朝臭名昭著的酷吏周兴令人发指的酷刑,“周兴推劾残忍,法外苦楚,无所不为”,因此被百姓比作地狱中的狱吏牛头阿婆。此外,武曌在任时普通官员的贪婪无度、敲诈勒索也让人瞠目。

张鷟笔下的武周一朝可谓集脏污黑幕之大成。由亲历者现身说法,使得他的这本笔记非常有说服力,以严谨洞察著称的12世纪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在编撰《资治通鉴》武周一朝历史时,大量采信了张鷟的《朝野佥载》,就是这本书信服力的证明。张鷟对武曌统治不加掩饰的憎恶,也像瘟疫一样传染到后世的笔记小说家。中唐时代的两部流传甚广的笔记《酉阳杂俎》和《大唐新语》都记载了武周一朝的斑斑劣迹。那个伪造三足乌祥瑞的记载,就出自《酉阳杂俎》。而武曌为谋得后位,残害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故事,则出自《大唐新语》。这些记载自唐以降,被历代文士采信传抄。直到17世纪,著名小说家冯梦龙还在《古今谭概》中大量收录了这些武曌统治时代的荒诞丑闻,用作文人之间的说笑谈资。

史家之笔

谩骂指控又不吝赞美

武曌死后的缄默留给生者,特别是史家巨大的书写空间。每一位史家都有自己对历史的观点,自然笔之于书时,会流露私意。尽管传统史家在著述史书中也会尽力克制自己的私心冲动,遵循一定的标准法则。但世殊时异,标准也各个不同。笔削增减之间,也就难免带出这一时代的特征。

武曌的形象,就在历代文士的说笑讥讽声中,步步沉沦,一堕千丈。与文士相对的,是正统史家和严肃论者对武曌的态度。至少在唐代,武曌在官方文书和严肃史论上尚未被黑化得一塌糊涂。诚然,一些官员会用武朝史事作为反面教材,唐肃宗时近臣李泌就用武曌废杀太子李贤的例子,劝导肃宗不要一再听信谗言,在逼杀了自己的儿子建宁王后,又将魔爪伸向太子。德宗朝官员沈既济,也上书反对国史中为武后立本纪,因为其“牝司燕啄之踪,难于备述”。

但当谈到武朝用人治政时,武曌的一代明君形象却仍然被树立起来。反对为武后立本纪的沈既济也在奏疏中表彰武后:“初以聪明睿哲,内辅时政,厥功茂矣”。而与他同在朝列的一代名相陆贽,则对武曌不吝赞颂之辞:“而课督既严,进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能者骤升,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赖多士之用。”

当然,唐代君臣之所以对武曌表现出频频“善意”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为尊者讳的政治正确。尽管武曌以降的唐朝历代君臣,都或多或少地清楚武曌诛戮李唐宗室,迫害忠良,篡唐改周的种种“逆迹”。但如果据此将武曌判定为篡位暴君,那么王朝的合法性就会遭受严重危机。毕竟有唐一代君主,不是武曌的公公丈夫,就是她的子子孙孙。没有哪位君主会承认自己身上流淌的是篡位暴君的血脉。

因此,武曌成了唐代君主的最尴尬的一份政治遗产。他们可以想方设法地铲除她的遗迹,就像唐玄宗销毁了巨大的天枢一样。但他们必须正视她的存在。因此,武曌必须在唐代皇室的宗庙中占据一个煊赫的位置。甚至被作为神灵顶礼膜拜。

武曌去世后不久,他的儿子中宗李显就为干旱祈雨拜谒母亲的祠庙,果然有求必应,天降甘霖。在乾陵的宗庙中,武曌的画像被绘制成天子衣冠。唐玄宗虽然摧毁了天枢,却将武后列入《历代圣贤图》。在唐代正式的官方文献中,提到武曌的尊号天后时,也要像皇帝一样抬格书写——这是作为李唐皇室祖先的武曌不容置疑的神圣地位。

唐人对武曌的赞颂与贬损看似矛盾,但实际上在他们眼中,武曌被分成两个人来看待。治国理政的明君,这是史家论者戴着政治评判的眼睛所观察到武曌形象,它略去了那些伦理上的不检点和私德上的瑕疵,而酷吏暴政贪污这些细节上的丑闻,也从把握治政全局的角度上被略去了。毕竟传统史学殚恶扬善进行区分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形而上的道德教条,更是为了后世治政以资借鉴,以善政为模范,而以恶政为警戒。臣下导君向善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前朝善政作为楷模。

这种对武曌功过善恶的有意区分,直接影响了后世史家对武曌的评价。五代后晋时期修成《旧唐书》的史官评论中,开篇对武曌重加贬斥,指控她“李氏自武后移国三十余年,朝廷罕有正人,附丽无非险辈。持苞苴而请谒,奔走权门;效鹰犬以飞驰,中伤端士。以致断丧王室,屠害宗枝。骨鲠大臣,屡遭诬陷,舞文酷吏,坐致显荣”,“奸人妒妇之恒态也。”

但在这些连篇累牍的指控和谩骂后,史官在最终评语中却又不吝赞誉之辞:

“然犹泛延谠议,时礼正人。初虽牝鸡司晨,终能复子明辟,飞语辩元忠之罪,善言慰仁杰之心,尊时宪而抑幸臣,听忠言而诛酷吏。有旨哉,有旨哉!”

北宋名臣和著名史家的司马光,也在《资治通鉴》中给予武曌积极的评价:“太后虽滥以禄位收天下人心,然不称职者,寻亦黜之,或加刑诛。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政由己出,明察善断,故当时英贤亦竞为之用”——她的邪恶确实让人瞠目震惊,但她的善政却又拥有足够的魅力,以至于任何一位公允的史家在面对这个传奇女皇时,都不能摆脱“精神分裂”的诱惑。

小说家言

狐媚女性的经典欲望符号

治史的严谨和道德,是捆绑在史家身上无法挣脱的两道绳索。但对以想象作为食粮的小说家来说,却可无此束缚,端起虚构的饭碗,开怀大嚼。史实对他们来说,只是用以种植想象粮种的土壤,让这些假托历史的小说,不至于成为漂萍无依的无根之木。

明清两代是中国古典小说的黄金时代,历史上本身就具有如此传奇色彩的武曌,自然无法从小说家搜罗素材的魔爪中全身而退。小说家没有史家如此沉重的道德包袱,因此完全可以轻松地把这位传奇女皇在虚构的饭碗里随意搅动,按照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而在晚明这样嗜欲纵乐的时代,我们也就不必奇怪为何武曌生平中最不堪的私生活的一面,会被拎出来扔进碗里,添油加醋。

《如意君传》就是如此这般调配出来的众多武曌小说中的一本。尽管它本身并不声名煊赫,甚至还一度惨遭禁毁,市坊难寻,但它在古典小说中的地位却不容小觑,直接启发了中国流传最广的艳情小说《金瓶梅》。后者对此书中的性爱描写大段改易照搬。晚明时代盛行的几部艳情小说,诸如《绣榻野史》、《肉蒲团》中都提到过这本书的存在,而其中最猥琐不堪的情节,也与《如意君传》有露水姻缘。而我们所熟知的武曌的小字“媚娘”,也是本书作者最先虚构的名字。后来竟被认为是武曌的真实姓名而被再引用。

详述这本书的内容既不堪读者耳目,也无必要。总体上看,它不过是在骆宾王《讨武曌檄》中“狐媚惑主”这四个字上挥洒想象,做足文章,穷心竭力将武曌描述为一个秽乱春宫的荡妇淫娃,年齿愈长,欲火愈炽。小说更为武曌塑造出一个配得上她无尽欲望的男性伴侣薛敖曹。薛敖曹这个名字几乎成为后来每一部以武曌为主角的小说中必不可少的角色。以《如意君传》为中心,《浓情快史》《武则天外史》《粉妆楼》《载花船》等等,这些艳情小说的核心主题就是将《如意君传》确立的武曌狐媚惑主的淫妇形象发扬光大。武曌与薛敖曹这两个一实一虚的小说人物,还贡献了一个中国乱伦史中的经典怪异角色:驴头太子。这个长着人身驴头的怪物,是二人干柴烈火结下的怪胎。清代小说《反唐演义》和《征西说唐传》都出现了这个怪物。他是武曌淫欲到达极致的产物,而武曌本人在这些小说中也非人类之子,而是妖狐与人类所诞的妖女。因此她才天生具有狐媚惑主的妖力,最终靠着淫荡和残忍颠覆了正统的李唐皇朝。

明清小说家对武曌的妖魔化达到了极致,以至于她已经被树立为荡妇妖女的典范。但这暴风狂雨般泼来的脏水,是否真的意味着市井大众对武曌的道德问题深恶痛疾?

答案恐怕并不是简单的是或非。袁枚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他的学生嵇受之对他讲述了自己梦遇武后的奇异经历后,袁枚表示对他删削官方史书中武后淫荡的内容十分认可。这确实是泼向武后的一盆脏水。但恰恰也是他,在同一本书中收录了淫秽程度不下于《如意君传》的《控鹤监秘记》。这篇小说对武曌母女二人与男宠不伦之恋的描写,读起来更像是一个博通史书又雅好阅读艳情小说的明清作家的作品。他这样做岂非前后矛盾?

但这恰恰是史家与小说家之间最大的区别。前者要遵循道德天理,而后者则存乎人情欲望。史家只能指控武曌私德有亏,但却不能彰显细节,因为如此着笔,史家也就沦入了导人淫邪的不道德困境之中。但小说家的目的在于宣发欲望。道德败坏只是塑造人物角色时的预设定位而已。一旦将武曌设定为反面人物,那么最卑劣的欲望也就自然而然加到她的身上。读者关心的不是道学家的天理人欲之辨,而是字里行间散发的荷尔蒙气息能够激起多少快感。这也就是武曌为何会被塑造为一个经典反面欲望符号的原因。而能将她拯救出来的,只能是更有道德也更具历史感的书写者。

当代创作

符合现代人期望的武曌形象

看吧,她出场了!

“你们——要听话——”

武曌站在大殿前,面对跪拜称颂她代唐建周的群臣们,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这当然不是历史再现,而是一部电视剧中的镜头。2000年,由李少红导演的《大明宫词》在中央电视台播映,如诗一般隽永的台词和出色的表演,很快俘获了电视台前观众们的心。归亚蕾饰演的武则天既有女性的魅力、智慧和柔情,也有着男性对权力无休止的欲望和执念。

当她的女儿在太庙里,面对着她曾经侍奉过的两代君主太宗和高宗的遗像,劝谏她既然已经拥有了实际上的权力,就不要再探求裹在外面的名义时,武曌果断地回答道,她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打破女人不能成为君主的传统。

“皇位是什么?只不过是治国者的资格。现在,我要用我的能力赋予女人这样的资格!”

这句台词定然会让荧幕前的那些女性心有同感。在今天的社会科学体系当中,中国数千年以来的社会形态已经被牢牢地扣上了男权主义的帽子,而这顶帽子直到今天仍未摘下。只要男性仍然在社会和政治活动中占据主导,那么《大明宫词》中的这句台词就永远具有令人垂涎的诱惑力。它表达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很多女性仿佛从中听到了自己内心被压抑的声音。

然而,在接下来登基大典的一幕上,武曌却没有当着男性群臣的面进行一番女性权力的演说,而是仅仅用了:“你们——要听话——”这句简单到被一些批评家不客气地讥讽为“幼儿园老师哄孩子”的台词,这真是令人目瞪口呆。

但恰恰是这句讥评,部分道出了编剧在设计台词时的良苦用心。武曌在这里既扮演统治者的角色,也在扮演母亲的角色。前者要求她拥有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而后者则要求她具备母性的仁慈。她同时扮演双重角色,以统治天下兆万子民。

但这句话也透露出另一重玄机。纵观中国所有反映宫廷权力斗争的影视剧,恐怕尚没有一句台词像这句一样言简意赅地道破了权力的本质——支配一切的力量。听话,就是无条件的顺从,只有顺从,才能被绝对地支配。因此,还有什么比“听话”更能作为一位女性的权力宣言呢?

20世纪是女性觉醒的时代,也是女权勃发的时代。当现代的曙光照耀在传统暮色下的事物上时,每一样东西都应当被赋予新的含义。武曌也一样。按照传统政治,她本是不应该出现在政治舞台上的,但却出现了;她本来应该作为反面典型,却又被忠于道德和公正原则的史家树立为治国理政的明君典范。小说家将她塑造为好色贪欲的荡妇,但却难以安置她作为统治者的一面。在传统时代,这个矛盾的人物注定是个无处安放的尴尬存在。但在新的世纪,她理应得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1937年,剧作家宋之的创作了以武曌为主角的话剧《武则天》。在序言中,他坦言自己的写作是为了呈现“在传统的封建社会下——也就是男性中心的社会下,一个女性的反抗与挣扎”。因此,武则天被塑造成了一个“封建社会下的较强的变态女子,她企图以个人英雄主义的方式夺取政权”。沿着这条路线,诞生了郭沫若在1962年发表的给武则天全面翻案的话剧《武则天》。相反,林语堂1957年的《武则天正传》则表现了一个被权力欲望吞噬的恶棍,她踩在血腥的骸骨堆上,获得了绝对的至高权力。权力与欲望的争斗纠缠,也成为南宫博和苏童书写武则天历史小说的主题。

那么,究竟哪一个才是武曌的真面目呢?或者说,如何才是符合现代人期望的武曌形象呢?2014年范冰冰主演的《武媚娘传奇》,以及刘嘉玲饰演武曌的新片《狄仁杰之四大天王》,可以说是宋之的和林语堂两条路线在21世纪的表现。前者将武曌塑造成一个天真单纯的少女,在险恶的宫廷中搏击求生。历史上武曌那些残忍的谋杀与暴政,都被合理化地解释为一位心地单纯的少女不得已为之的因应手段。就连她最后篡唐夺位,也是为了信守与丈夫高宗的承诺,为子孙守住大唐的太平盛世。而《狄仁杰》电影中的天后武曌,则是一个被权力贪欲迷惑了心性的女人,笃信欲成大事、至亲可杀的冷血教条。

同情女性的小说家或许会支持前一个武曌,而恪守史实的历史学者也许会觉得后一个武曌更符合历史上的形象。这恐怕就是女性和权力相遇带来的必然矛盾。但它们如何近乎完美地融合在一个身躯里,这或许才是最终极的问题。

而对于武曌来说,她就是她自己,独一无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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