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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爱之人如丧家之犬:骆以军《啊,我记得》

2016-04-15 12:25:00 来源: 新浪 作者:
摘要:   
编者按:“失爱之人如丧家之犬……如何处理、过渡那些情人离弃而去的伤痛时光?如何过渡过去?”今天推荐台湾作家骆以军的《啊,我记得》,很舒服的文字,没有矫揉造

  
编者按:“失爱之人如丧家之犬……如何处理、过渡那些情人离弃而去的伤痛时光?如何过渡过去?”今天推荐台湾作家骆以军的《啊,我记得》,很舒服的文字,没有矫揉造作,只有触目惊心的真实。


网络配图

骆以军《啊,我记得》

  我只是想问妳:如何处理、过渡那些情人离弃而去的伤痛时光?如何过渡过去?像年轻时躲在单人宿舍囓咬自己的十指指端,告诉自己:“妳是最美的,啊,好乖,别去死,妳的灵魂最美了。”我只是想问:如何在人群中强颜欢笑,摆出最起码的庄重姿态,不致被嗅出:“啊,他是个不再被爱之人,他是个不幸之人。”如同那些经历婚姻风暴的艳丽女人,她们的容颜依旧,举手投足仍然倨傲且性感。但人们就是知道:像一块浓郁奶酪在她们灵魂里发酸发臭了。人们不再趋之若鹜,如从前那样甜蜜阿谀,为之神魂颠倒。人们闻得出来,像被骟的豹子,虽然腰腹的曲线依旧剽健,肩背上的花纹依旧斑斓耀眼。她们对于自己魅力的下滑感到迷惑:是否不慎恍神而口吃?是否曾说过的笑话又重复说了一次?是否被人闻到了打嗝的腐味?是否年纪的关系?……

  其实不是。人们闻见了(其实她们自己也闻见了)失爱之人的悲伤臭味,那像早已被扔进垃圾桶的萎谢野姜花,然而花瓶里的水仍醚晃着一种浴缸排水孔皂垢积淤,记忆中该是香但又分明让人作呕的淡淡气味。失爱之人如丧家之犬。

  我曾记下许多自己的愚行,只为博君一粲。譬如大学时考文字学,我把一双白色球鞋上抄满密密麻麻的声母韵母细字,远远看去变成一双深蓝色球鞋。又譬如有一次期中考词曲选,我预先在清晨五点钻进空无一人的校园,占住十点考试那堂教室最后一排座位刻钢板。刻着刻着却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一整教室哲学系家伙之中,成为唯一的陌生人。

  梦里花落知多少。

  我曾经……我曾经是男孩之中最会说笑话的那个。我曾经是最善于倾听的那个。我是藏身于诸多征逐者中唯一理解妳的敏感害羞,或正好相反妳对自己缺乏热情的深深厌弃,而不粗鲁造次的那个……生命中最大的悲恸莫过于:你悄悄紧守,像一个神秘的誓诺,年轻时想象的某种美好品德,却在流光最后的揭牌时刻,证明它只是一像从鞋底脱落开口的生胶垫,被挚爱之人视若敝屣,无滋无味,啪嗒啦嗒拖在足趾裸露出的脚下。它成为赘物,却已是你过了一个年龄后甩不掉的,整个人的一部分了……

  譬如忠诚。譬如不忍之心。譬如讨好那些我不喜欢但妳喜欢之人……

  如同我屡屡提及的那篇小说:〈顺风车游戏〉。好胜的年轻小情侣,被自己的猜疑蒙蔽,进入一场相互折磨的扮串游戏。男孩扮演女孩想象中的那个风流浪荡子,女孩扮演她从子宫深处颤栗妒恨的那些狐狸精。他们愈演愈烈,乃至回不了头。最后是女孩像一只烧歪变形的陶瓶那样啜泣:“这是我啊……现在的这个真的是我啊……”

  当然,我们终究发现冻结时光,让自己保持二十出头时的纯洁状态,最后受到的惩罚(这个时光之神实在也太难取悦了)便是:你失去了,失去了其它诸多种爱的形式与体验。你侮慢了祂原本应允你在(有限)青春正盛时该去谦卑体验的感官冒险、激情瞬刻,或是,除了妳之外的,我们后来退化的审美能力与另外的,另外的身世之诗意辩证。

  爱是什么?我忍不住想问。

  我们像被困在一艘航行于灰色大海船上的怨偶。我们的眼睛盯着各自身旁的舷窗,看着各自的海景。我总在偷瞄妳美丽的侧脸,猜臆妳究竟看见了什么,妳看见的可是我看见的?飞鱼在银光粼粼的海面翻跳,那像我们童年时塞在水果礼盒里的亮片纸丝,或像哗哗捏皱的金色玻璃纸。我们可曾同时看见那只年老的雄海豹孤独地在海浪撞击中泅泳?

  一个老友对我说起他被情人遗弃的低落日子里,独自一人跑去东北角某处海滨岬角下潜泳,他没如其它潜泳客携着氧气瓶,只穿一条泳裤戴着蛙镜便钻进两三楼层高度落差的海底。他每含一口气,便支撑着下潜,心醉神迷于海下缓坡上款款摇摆的水草和伸手可触的妖黄艳蓝小丑鱼或蝴蝶鱼。他说那像一个吸毒后的极乐世界。周身摇晃着白银般的波光,无比自由,无比孤独。据说葬身海底的潜水员,脸上都带着幸福的微笑。在口中那口气将要用尽,急速朝头顶上的亮光踢腿上升时,感觉胸腔的压迫,鼻内的酸楚,乃至将整个人包裹住,逆着颧骨滑过的海水,都像是自己想象中呜咽哭泣这个动作的无限放大。他说他这样来来回回、上上下下于水面和海底,像疯子一样孤独表演着变脸:到达海底时微笑,氧气用尽,上升的哭泣。模仿着大海的双重性格,如果天顶偶尔一阵乌云遮蔽太阳,水面下的世界则变得阴沉而残酷。天色渐暗的涨潮时分,原先缓坡上那些发光的水草,魔术道具般的礁岩热带鱼全部被灰浊的潮流打散。在那个缓坡的尽头,是一个陡降下去,黑漆不见光的深海沟。他说那无法想象的幽冥深处真是个诱惑,可惜嘴里含的空气总只够他站在那边界观望不到十秒,又得快速向上折返回原来的世界。

  我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那个神秘的至福时刻在经历当时,便如沙金从掌缝漏去,让人痛惜嚎啕。那个诅咒是:这之后的余生,我将活在——暗影从四面幢竖,再也不可能出现如此美好经验的世界了。如同原本如妖似幻的灯控打光被捻熄。女小说家说:“宝变为石。”或如一些描述过的方式:天人五衰。嗅不见香花,眼珠混浊再不见宝石火光,听不见仙乐缭绕,五脏六腑发出恶臭,花瓣般的容颜萎谢凋零。有一次,一位长辈替我测字,我写了个“错”字,心里想着妳。他半真半假地说:“黄金昔时。再也无法追回曾经有过的美好感觉了。”

  原文刊载于联合报副刊2007/1/10

【作家简介】

骆以军,1967年出生于台北市,私立中国文化大学文艺创作组毕业,“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研所硕士。曾获联合文学巡回文艺营创作奖小说奖首奖、大专青年文学奖小说奖,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时报文学奖小说首奖等。

(责编:wangxiao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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